Master止水

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酒茨】地藏像(完)

鸢尾灯:

*阴阳师手游,酒吞童子x茨木童子


*私设如山。


*还是发不出来所以用图片代替了一部分章节……造成阅读不便致歉。


*大茨木vs小酒吞和大酒吞vs小茨木的故事。




*ooc有。










19.


酒吞没能找到出口。


从黎明的光再次攀上他的肩膀,他踏遍所有能走遍的土地,日升月落如同复制一般重复了三次。在第三次太阳落至山脉肩头时,他依旧一无所获。“承载着大量人类念力的地藏像或许能扭转时间”——听起来就像是一场疯话。但偏偏鬼王信了,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的蛛丝。可这根蛛丝显然什么都没有扯过来。


酒吞忽然觉得手掌有些生疼,低头一看才发觉是手上抓着的地藏像残片。石像碎的不均匀,甚至有地方的青苔还潮湿着。他在怒气之下攥的极紧了,石像碎裂的一小块地方尖锐得过分,刺得酒吞一疼。


这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甚至在酒吞童子迈出去的那一刻他都未想到他竟是有那么急迫的想见茨木童子。和小孩儿相处的每一刻他都像是在拼图,那些沉睡在妖鬼仓促易逝时光里可能再也不会为人所知的碎片被打捞起来,未知被填补,就好像酒吞是在和茨木童子相识那么久才恍然大悟这家伙也是有幼崽期的。童年时期的小孩儿令酒吞产生一种错觉,好像钢铁制的茨木是一件易碎品;可是就算他不是,强硬的能一个鬼爪横杀天下,酒吞还是担心他。


 


此处若真不是幻境——幻境不可能维持那么久,也不可能人展现的如此细碎仔细。那就必然是被可以错乱引入的过往时间线。酒吞甚至怀疑小孩儿的存在是绑在他腿上令他步履艰辛、频频回望的一根锁链。在不属于自己的时间线中待久了会有什么结局?不知道,总归不会令人愉快。


此时暮色四合,夕色温柔的平铺下来,暖橘色的天际掠过一行雁雀。道路交汇处修着一处小小的神龛,一旁长着一棵多年枝繁叶茂的老樟树。神龛中的地藏像刻痕已经斑驳,隐约还能瞧见慈眉善目的笑容。酒吞烦躁的啧了声,想将无用的地藏残像给摔至一边,想了想终究还是握在手上了。


不知道茨木童子那家伙现在如何,若是留在现世,没准找酒吞已经找得杀红了眼;也有可能是被扔往了属于“酒吞未化鬼”时期的时间线。酒吞试着想了想自己未化鬼时,却像隔着雾。但无论如何,大抵也没什么区别。酒吞自己都曾几次想着多留一会儿照看稚年时的茨木,更别提茨木童子。如果茨木童子当真在酒吞人类时期的时间线,想必不用多久就会把寻找离开方法的事给忘至脑后吧。


他叹一口气,转头去找小孩儿。离开时他记着把小孩儿安置在了一处旅店,不放心人类,就提了门口的灯笼鬼挂门上让它照看小怪物。总归也不需要多久,酒吞当时是这么想着的,找着回去的线索还来得及去接他,将小怪物安置好,或者是想办法促进他化鬼——按茨木的凶劲,化鬼了怕是也没几个妖怪能欺负他,运气不错的话他们还能来个认真的告别,小孩没准会拽着他领口哭一会儿;就当做茨木小鬼头时期还是会哭的吧。所以酒吞还得空出多一点的时间。


但是现在计划一都没实现。他没能找见回去的线索。坏处是暂时见不到茨木童子了,好处是他还能和小茨木相处久一点。


 


这么算起来,也不知道是该愤怒还是该开心。


 


但酒吞童子回去时没能见着小孩儿。挂在窗口的灯笼鬼奄奄一息的倒在地上喘着火舌,见着酒吞,略略略的想躲到角落里去,被酒吞倒吊着拎起来,吓得叽里呱啦一通,火舌也到处乱窜,险些把自己给烧得一干二净。酒吞听了半晌才听明白这小妖怪在说什么。小孩儿等了他一天,没等到就跑出去了;灯笼鬼吐着舌头想拦,硬是没拦住。酒吞啧了一声,把灯笼鬼扔一边,出门找人。


酒吞想这孩子或许是出门找他去了,故也未多着急。直至他翻遍整个村子也未找见小孩儿,这才慌了神。他鲜有方寸大乱的时候,各种设想一股脑的冲进他大脑,他在如同溺水一般的思绪中模糊的闪过所有糟糕的联想,直到他在村子附近的城镇路口找到小孩儿。


 


他换了一身衣服,粗布的,正挽起袖口往水井来打水。乱糟糟披下来的头发也扎了起来,只是还留着过长的刘海,额头上绑着一条三指宽的白色抹额,将小小的鬼角遮的严严实实。酒吞拽住小孩的领口将他拎起来,水桶倒在地上,水洒了一地,但是没人管。小孩也不挣扎,咬住嘴唇,将视线别至一边。


酒吞嗓音低沉:“本大爷还以为你给狼吃了。跑哪去了?!我有让你等我回来吧?!”


小孩儿说:“我以为你走了,不要我了。”


酒吞失笑,将小孩儿放下来,蹲下直视着他说:“这次是我的错。本大爷找你是找得真慌,行了,跟我回去。”


小孩问:“回哪里去?”他澄澈的目光直直的看过来,像水井里刚提上来还带着地下凉意的水,“你要带我去你住的地方吗?是你家吗?”


 


酒吞哑然。他确实没地方能带小孩儿回去。大江山在这个时候怕只还是一处无人管理的魑魅魍魉肆虐之地。他最多能在离开之前对小怪物好一点,再好一点,庇护他周全;可这世界之大,也没办法给他一处真正的庇护之地。


小怪物读懂了他短暂的沉默。


 


“没问题的。”小孩儿伸手,拿手腕轻轻碰了碰酒吞的脸,“你想让我化鬼,是不是怕我打不过别人。”


酒吞说:“行了,知道你凶,妖怪都打得过。本大爷为你忧心的事可多着呢。”


小孩咧嘴傻笑,酒吞敲了下他脑袋。这会儿小孩儿反应变快了,不再在酒吞敲完他后才傻愣愣的捂住脑袋,而是手往脑袋上一伸,就抓住了酒吞敲他的手腕。这个小怪物两只手紧紧的抓着酒吞,一只手拽住他大拇指,另一只手捏着他腕骨部,两只手都挺用力;他抬着头盯酒吞,嘴里说:“我知道你有别的事情要做,也不能久留。那就不要留下来了。我找到地方去了。”


酒吞瞥眼他,又去瞄地上可怜巴巴倒着的那只水桶。小怪物发觉他的眼神,赶紧解释:“我等你,但是没等到。我就想你应该是走了,就出来找。没找到,但是遇到一家店招学徒工,他们看我很喜欢,就让我来试试。我……我也想试一试。”他补充道,“这样你也不用为我担心,我就算不化鬼也有安身之所的。”然后又说,“我够强的。”


“什么店?”


小孩儿慢慢的松了手,小声的说道:“理头发的。”


酒吞气的一窒:“这就是你说的安身之地?!包括以后?”


小怪物低着头,不说话。酒吞看着他这样,想发火,最后反倒是给小孩儿把桶捡起来,利落的打了一桶水,问:“那家店呢?”


小孩眼巴巴的看过来。酒吞说:“放心,没功夫杀人。你自己真想待这,就待,总比村边上那个小破屋还没东西吃好。”


 


他说这话,倒像是安慰自己。酒吞不知道他这样像极姑获鸟一类大家长心态的妖怪,原本是根本不搭边的,结果一看见小怪物就转了性子,又耐心又好说话,忧心忡忡的还克制着不发火,哪里像是酒吞童子。在他认知里茨木童子就应该是跟随在他身边的鬼将的,好斗,蛮劣桀骜的像一只猎豹,直来直往,冲冲撞撞;他必须先当鬼,不做鬼那酒吞怎么办?可是小孩儿偏偏就这么坚持,酒吞没办法,总不能和一个半大的小鬼用拳头说话,他只能退一步,偏偏这小鬼愈加变本加厉。酒吞还能怎么办?只能忍着。


 


快到地方了,小孩儿抢过酒吞替他拎着的水桶,双手提着,横着身子往前走。他也不知道长到多少大,又瘦又小,水桶都快有他半个大,力气再大看起来拎着也格外艰难,水桶中装满了水,偶尔荡出了一点,溅在他衣摆上。他要去的店面也小,黑漆漆的,柱子上似乎都淤着多年不洗的污垢。从里面走出一个女人,正往围裙上擦着手,接过小孩儿手上的水桶转过头和小孩儿说话。小孩儿显得有些窘迫,回了两句,被拉着往前走,忍不住又回头看酒吞。


酒吞站在路口处,忍住了没往前去扯着小怪物胳膊就带他走。他站在原地动也未动,直至那个本来凶狠的小怪物腼腆的被女人拉进店里看不见了,直至树木的影子从脚后跟转移了几寸,他才掉头离开。酒吞童子忽然很想喝酒了,味道不好也没什么大的关系,关键得烈,最好能让鬼都大醉一场。


 


听见井边洗衣服的女人说话,说路口那家剃发店的夫妇昨日去早市时领来了一个孩子,说是做学徒。也不知道是哪家的,虽然小孩长的挺奇怪,但回来的时候倒是打理的整整齐齐的,衣服的料子也好,不知道会不会是哪家贵族的小孩。


酒吞想,呸,本大爷给他换的,要真照小怪物原本那野孩子模样,你们敢把他领回来?!


又听另一个人回,说那家店的夫妇总是生不出孩子,不花钱就能捡着一个男孩子,还是刚好能干活的年纪,也不算亏。


 


酒吞听着烦,心想如果本大爷领着他,天天带着他吃肉喝酒,金山银山的养着,怎么可能会让他去打水。但也知道不可能,只能想一想。但心底到底是不甘心,总像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抢了,一会儿又想明天再来问问吧,指不定隔了一夜这小怪物就后悔了,会扯着他衣角求着要跟他走,老老实实的化鬼去了。


酒吞这么想着,胡乱的又想起茨木童子的模样来。就好像他依然追在他身后,木角红的,头发银白的,一双眼睛是闪闪发亮猫似的金,盔甲很硬,但是身体却是软的。酒吞叹一口气,席地而坐,将收来的地藏残像翻出来。夕色已经完全落尽,灰紫色的夜空亮起大片的星子,亮的就像是某日茨木童子淋雨回来,镀在那家伙发际残留水珠上的光。


 


20.


茨木坐在木质长廊上,仰头看天空。浅淡的星光滤下来,将这妖怪的面容模糊的像是浸泡在水中。小和尚合上拉门走出来,茨木就转头看他,豹子一般的专注。小和尚和他说:“师父打算让我去延历寺进修。”


“小友打算去?”


小和尚点点头,走过去往茨木身边坐下:“伊吹山待久了也觉得无聊。山上无聊,山下也无聊。也就去看看被诸人艳羡的日子是什么样。”他伸手扯过茨木的手腕,说道,“这个给你。”


 


一颗黑檀木的佛珠,质地光滑,也不知道被放在手里摩挲了多少年,用一根红绳串着,连红绳子看起来都有些褪色,躺在茨木掌心里,显得格外的寒碜。茨木小心翼翼的捧着,生怕它掉了一时找不到,说:“小友送我这个?”又咧着嘴笑,“小友送的,定然是好东西。我一定好好珍藏着。”


小和尚说:“不是什么好东西。”又说,“送妖怪佛珠,听起来就不吉利。你若不要,就还给我。”


他作势要抢,茨木下意识腾的一声站起来,手举得高高的不给他。片刻之后似乎又觉得不妥,重新坐下来,说:“小友给的东西,只会是好的。我拿着很开心,但是小友如果想拿回去——”


“不想拿回去。就是送给你的。”小和尚说。他盘腿坐着,微微后仰看天上的月亮。庭院里一片静籁,他闭了闭眼,说道,“师父令我进越后寺的时候给我的,我带着也有那么久了。我去延历寺不知道要去多久,明日我走后你也离开吧。比叡山不比这儿,没准就有能发现你的法师,所以你别跟着我了。我师父——那老和尚笨不到哪里去,我骗的到别人,他迟早也会起疑心。你不是要去找你的朋友么?去吧。”


这就是告别了。茨木握着佛珠,心里难受。离开了这个幼时的酒吞,可是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离开的方法见到酒吞童子。如果找不到出口,或许他就要长长久久的被禁锢在这个时间线里。就像挚友给他讲的那个故事一样,因为棋局太过精彩就驻足观看,等到下山时才发现沧海桑田时过境迁,没准酒吞童子早就另招了别的鬼将君临妖族巅峰了。他想了想,从脚环上取下一个铃铛递给小和尚,说道:“我也没有别的东西能给小友。这个铃铛你拿着,它日日随着我,沾了我不知道多少鬼气,你拿着它也没有别的妖鬼敢近身。如果你以后某一天回来,或者是想找我,摇响它就可以了。不管隔多远我都能听到赶来,如果我没有来……”


“如果你没有来?”


茨木想了想:“那大概就是我不在这里了,没办法来见你。可能是我已经找到了我的挚友了。”


小和尚握紧铜铃,说道:“好。”


 


离开的时候小和尚站在山道上往回看,他没看见那妖怪,后来他又想或许妖怪不在也好,这么想着,他伸手进衣兜里,又握紧了那个铜铃铛。


茨木正站在地藏殿内,四下空无一人。今日是个晴天,他就想着晴日行路不错,能方便许多。光线从窗口倾下一大块,殿内烟雾袅袅的,佛像的闭目而笑,半边浸在阴影中,半边隔着朦胧的烟雾,竟显得格外诡谲。


小和尚曾在这殿内念过经,茨木旁听着,一句都听不懂,只觉得小友无论文武皆是如此强大令人着迷,隐约也记着两句,倒也不敢贸贸然的发问。也记得彼时那尊佛像的气味。佛像同阴阳术不同,就算不是站在相对的立场上,它们本身的存在就会令妖物不舒服。在神道上,人类将一切超人的存在供奉成神,就连凶煞他们亦称之为神来祭祀;佛教不同,度化民众的同时它也妄图铲除邪祟妖魔,故此它们本身就有一股让妖怪难熬的气息。但茨木记得当时那股气味,和现在地藏佛像带给他的感觉完全不同。


就像是忽然之间,一件东西“活了”一般。


 


茨木朝佛像伸出手去。


阳光斜着从窗口滤过他,地上的影子影影约约的竟显出一个巨大有力的鬼手来。妖鬼自身的瘴气猛烈的撞向那尊佛像,却宛若被一层屏障阻隔了一样忽然停滞在佛像两寸之前。随即下一刻,静止的空气诡异的流转起来,像是一面被一颗石子击破的水面,荡出一圈大过一圈的波纹来。


整个空间开始旋转扭曲起来。光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扭曲成线团,世界的颜色被胡乱的塞进一个黑瓶子里。待到光线重新被放出来,茨木童子首先对上的就是酒吞童子愕然的视线。


 


月光静悄悄的从树林中滤过。寒秋的萧瑟的叶间宛若覆上了一层寒霜。呼吸是冷的,鬼对温度迟钝,但是骤然的变化却是异常明显。他方才还身处夏季,转逝间就进入了寒秋。


酒吞领先他一步,鬼葫芦悬浮在头顶;这是备战的姿势。但是四周静谧无异常。酒吞明显也看见了他,神情错愕。鬼葫芦暂时失去了酒吞的控制,啪的一声摔倒的地上。如若它有痛觉,大抵会疼到龇牙咧嘴。


 


“挚友?!”


酒吞环顾了一下四周:“这里是我们刚刚过江后那篇弥漫着雾气的树林。雾气散了。”他摊开手,神情少有的困惑,“……是幻境?”


 


茨木手忙脚乱的摸向衣兜。黑檀木的佛珠,中间穿过一条褪色的红绳。他睁大眼睛,同时松一口气:“不是。不是幻境!”


酒吞瞥向他,语气听起来有些复杂:“茨木果然你也是见到了……去到了以前的时间线?”


 


酒吞童子没有反应过来。面前银发的大妖往前迈了一步,毫无征兆的就倒过来。他顿时一慌,以为是对方在自己照料不到的地方受了什么伤。但是茨木仅有的胳膊环绕过来,力度真真切切,他埋在自己的颈边,呼吸拂过来湿热的发痒。一头乱七八糟却格外柔软的头发也披到胸口;酒吞习惯性的袒露着大半个胸膛,茨木的头发蹭过来,随着呼吸轻轻的摆动着,撩过去时痒的厉害。


酒吞不知道他怎么了,只能僵硬着问道:“喂,茨木。你怎么了?”


茨木在他耳边低声说:“挚友。我很想你。”


 


酒吞的身躯一点点的暖和起来。他尝试着伸手环住茨木的肩膀,成功了;成功了第一步第二步就会很简单,最后他双手环住茨木,就像他们互为支撑一样。


说出来大概会很奇怪。在大多数时候酒吞反倒很不擅长这一点。他叹一口气,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我也是。……我也很想你,茨木。”


 


茨木明显是听见了。因为在之后他们共同攀登山阶时,这大鬼脸上的笑容就像是一个拿到了期盼很久糖果的孩童,怎么遮怎么忍都藏不住。


酒吞再一次瞥向他,冷哼一声,心底却想,果然还是得说出口。


 


他们在道路上简单交流了一下彼此两条过往的时间线,非常默契的省略掉了大片的内容。茨木想夸“吾友从小就天赋秉异”,不想却被迫回首不堪入目人类时期的酒吞恶狠狠的叫停了。茨木多次想夸赞,甚至赞词都在脑海内更新了一遍又一遍,偏偏酒吞不让他说。酒吞也矛盾,明明已经能够面无表情冷静听完茨木夸他,却还是觉得茨木夸他童稚时羞耻。并且他也将对小茨木的评价藏的严丝合缝,生怕自己一张口就说些不该说的。光是他瞥向茨木侧脸时,就已经按捺下不止一次伸手去捏他耳朵的想法了;同时酒吞也花了很久才心理斗争成功,不让自己开口问茨木你化鬼前过的好不好,刚化鬼后有没有被欺负。


茨木能安然无恙的并肩走在他身边,就是最好的回答了。


 


听茨木说完后,酒吞说:“果然和地藏像有关。”


他们已行至山上的庙门口。这一处是小庙,不知道已废弃多少年。走进荒草丛生的院内时几只将成精的黄鼬四窜而逃,眨眼就不见。酒吞继续说:“我们没能继续被困在曾经,可能也是因为‘它’力量不够了,露出什么端倪又被你一冲撞,这才回到现世。”他作势要推门,转念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对茨木说道,“在没把那家伙逮出来之前,没那么快结束的。”


 


他说对了。


门一推开就扑起灰尘来。这个寺庙太小,一眼就看尽。奉供着一尊残破的佛像,拈指的胳膊断裂,头颅也不见了。茨木往前跨一步,视野所及就开始猛烈晃动起来,他飞快的侧身想抓住酒吞童子的手,但只来得及抓住酒吞的肩后藏青色的颈带。柔软的布料瞬时从他指间滑漏开。颜色和世界的线条继续旋转着,旋转着。


 


他匆匆忙忙喊一声挚友,心中却是明白又要去哪了。


 


地面上积着一层厚厚的雪。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正盯着他。少年人面容上没有什么表情,眉眼往上挑,眉骨略凸,显得格外的凶。他的容貌实在是太熟悉了,茨木只是愣了一愣,就喊出声来:“小友?”


面前的人似笑非笑的抬一抬眼,已经有了不怒而威的气势。


 


茨木心情复杂,说道:“小友,你长高了。”


 


21.


他回来的时候恰巧大雪封山。


近江国很少有那么大的雪,住在屋里封着窗都能听见冷风的呼嚎。这个时候就连商队也不会选择赶路外出,妖怪是一方面,但更可怕的依旧是无法降服的自然。它震撼你,降服你,捕捉你,从天而降一如厄运。


他是收到了一封信,信使出发的时候尚且是小雪,抵达延历寺时雪已及膝。信上说越后寺的住持——他师父近来便有些不好,缠绵病榻,清醒时磕磕绊绊着说想见他一面。他于是就拿着信,牵了一匹马上路了。


 


所幸是他最终见到了他师父最后一面。


 


越后寺住持的所有弟子,他大大小小的师兄师弟跪了一地。老和尚卧在塌上咳嗽着,偶尔咳出血,跪在他身侧的观真低着头轻柔的用白布给他擦拭去。老和尚眼皮上番,紧紧的盯着闭紧的一处悬窗。观真不知道师父在看什么,但他既不敢发问,也不敢转头跟随着师父的视线。老和尚嘴唇微微的动了一动,观真没听清,就俯下身子,去凑的更近一些。


这回他听清了。老和尚蠕动嘴唇,喃喃道:“把窗户开了。”


“师父?”


“把窗户打开。”


可是外面在下雪。观真低声的自言自语,但是他还是顺从的站起来,把窗户打开。冷风灌进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不由的缩紧了脖子;拉门此时也忽然被猛的推开,寒风夹杂着雪冲进来。少年人的身影站在入口处,带着斗笠,逆着苍茫冰凉的天光,整个人都是黑的。几片雪花飘到老和尚塌上,老和尚触及它,眼珠子愣愣的盯着敞开窗外白得荒凉的天空,突兀着伸出几枝黑黝黝的树枝,喉咙滚动几下,眼角划下稀薄的一点泪来。


 


“——师弟你!”


 


时过境迁东海扬尘,小和尚已经不能再称之为小和尚了。


他沉默着走进来,合上拉门,带着一身赶路跋涉而来的彻骨凉意,跪在最后,无声的伏在地上。老和尚似有所察,慢慢的移动着眼珠,偏了偏脑袋,问道:“观真,你师弟回来啦。”


观真低声应是。


老和尚叫他名字,就像多年之前的同一场大雪里,喊他,说:“过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他走过去,观真退下,他跪在老和尚身边。


他们彼此对视,老和尚视线已经模糊了,半眯着眼看他,像是在认人。他快死了,少年人几乎都能看见他身边蓬勃的死气,但他强撑着一口气,这口气微薄到几乎会消散在空气里,却偏偏还在寒彻刺骨的寒风中坚韧存在着。


他低声对老和尚说道:“师父,我回来了。”


 


老和尚张张嘴,喃喃的说起抄写过的佛经,不是法华或者金光明经,是地藏本愿。他说没能抄完,那就烧给他吧,好叫他在地下还能接着抄。也提起过观禅,说到一半嗓子就哑了。他快死了,长久的絮叨和寒风让他咳嗽不止。在最后,老和尚颤巍巍的伸手,他看出老和尚的意图,将手放在老人干枯的掌心。


“你呀,你呀。”他叹息道,“你答应我一事——”


老和尚紧紧的抓紧他,浑浊的视线长久的注视着他,可最后仿佛再多千言万语都随着一声叹息消散了。


老和尚说道:“也罢。”


 


他紧紧抓住小和尚手腕的手无力的滑落下来。小和尚在四周骤然响起的哭声震天中回首去看,在大雪纷飞的窗外,一只灰色的鸟雀扑棱着从光秃的树枝上飞起,掠向苍白的天空远远不见了。


 


越后寺里竖满了白幡。他就坐在房顶,雪还在下,远山近处皆是白茫茫一片。他摊开手掌,在铺天盖地的白色里看向手心里那个古旧的铜铃,迟疑着摇了一摇,又摇了一摇;铃铛清越的响声被风吹得极远,却又同落雪一致飘至地下。


什么也没发生,谁也没有来。


他不是第一次摇响铃铛了。第一次是因为意外,彼时他在比叡山延历寺,门外便是辩法的高僧,他生怕铃铛响起,妖怪真出现会因他致伤。但是无论如何,在此之后怎么摇响铃铛,妖怪也没再出现过;随着世事变迁,年岁增长,小和尚愈发对万事万物不屑一顾、也愈发行事不羁张狂至极,关于妖怪的记忆成为盛夏河塘上的一道影子,且愈发的远去了。他冷哼一声,将铜铃高高抛起,抛接的时候它依旧发出清脆的响声。在某一次他迟钝了那么一瞬,铜铃落在屋顶的积雪上向下滚去。少年慌忙探身追过去试图捡起他,这个猛地向前冲去的动作险些让他从屋顶摔下去。


他忽然察觉到了熟悉的、放肆的妖气。


 


“你长高了。”妖怪对他说,“过去多久了……?”


记忆重新鲜活起来。这妖怪看起来就像是从那一天重新打捞上来一般。少年龇了龇牙,走近茨木,同他比划了一下身高。年轻人的身高总是窜的飞快,他现在快有茨木高了。少年一挑眉,说道:“你说过了多少年?”


“抱歉。”茨木诚心诚意的和他道歉,“我也不知道……一来一回间,时间是不对等的。”


少年抱臂,审视着茨木,半晌才以挑剔的口吻说道:“以前还以为你长得有多高——要打架吗?”


“打架?”


“看看你到底是有多强。”他对茨木勾了勾手指,掉头往树林深处走去,茨木只能跟上去,就听见他头也不回道,“打完了请你喝酒。”


 


这场架打的很辛苦——但也畅快。比起当初还是小和尚时,少年人的路子野了不少,招式也杂了,不再存粹是佛门的手段,三教九流的都混杂着。茨木和他打,反倒练的是控制能力;就宛若和酒吞童子换了个立场,以前对打,茨木都是大开大合的那方,全局则抛给酒吞来控制。现在少年脾气上来,打的恣肆又落拓。茨木是大鬼,出手间总是有瘴气,更何况以往他出手就是为了杀人,现在又偏偏耐心的克制下来和少年对招。如此相比较而言,反倒是少年人更像鬼一些。


他们夷平了小半个树林。茨木赢了,少年躺在雪地里放声大笑,大雪浩荡的从白色的天际落入眼瞳中,流出来的血都快要把雪地给染红了。茨木看不得他受伤,皱着眉头喊他起来,少年利落的翻身起来,右手一用力,将脱臼软绵绵垂在身侧的左手给咯噔一声拼了回去,左胳膊举了举,关节处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他笑嘻嘻对茨木道:“弄好了。”


“小友果真英武不凡不畏伤痛威武霸气,受伤了照样能活蹦乱跳果真是无坚不摧力拔盖世生命力强悍,若不是和我打定然场场取胜车轮战也悍不畏死值得夸赞。日后定然能成就一番昭如日月一派繁华的伟业,现在也真不愧是年轻有为令人鬼叹服。”


少年给他一个白眼:“我怎么觉得你这夸的不是什么好话。”


茨木说:“我夸小友,用的自然是顶好的好话。”又说,“手伸出来,给你包扎。”


“我看过了那么多年,你的包扎手段压根没进步几分。绷带给我。”


 


茨木只觉得这场面眼熟,仔细一想方才恍然,正是他初和小酒吞见面时,他也受着伤。茨木思量着要不要认真学一学如何处理伤口——尽管鬼不大需要包扎,但万一呢?倘若以后酒吞童子受伤,这种窘境怕是还要再来一次。


 


“小友……近些年在比叡山过的如何?”


“不怎么样。”少年懒洋洋的说道,“不学无术,整日偷鸡摸狗下山喝酒打架。山上山下,俗世凡尘佛门神居,过的都是一般无趣呆板的日子。延历寺差不多要忍我到头了,这不就赶我下山了吗。”他将绷带胡乱缠好了,道,“本大爷想找些乐子,偏偏还是这次和你打架打得尽兴。”他正说着,往地上捏了一个雪球,冷不丁就要往茨木领口塞;茨木衣服穿的严实,外衣加里衣还穿着盔甲,躲闪得又快,才没让少年得逞。雪球捏的散,在一来二往间碎了,些许贴上了茨木的脖颈。妖怪对气温抵御能力高,但或许真的是雪球,也或许是少年被冻的冰凉的食指,接触时竟让茨木打了个哆嗦。


 


少年露出恶劣的笑容,也不管不顾受伤的手,交叉枕至脑后,懒散道:“走了,回去了。”


 


他没再叮嘱茨木化成人,就好似茨木是人是鬼跟随着他回越后寺都无所谓。茨木想了想,依旧匿去了妖气化成人类的样子。


但他们刚踏进寺门,还是被一大群执杖持棍的法师给包围了。少年错身一步极自然的将茨木挡在身后,他们身后的庙门也应声合上,茨木视线略略的向后一望,几个穿了盔甲的武士已经无声无息的挡在了身后。雪还在下,似乎越发的下大了。恰巧一阵山风起,满院的阴魂幡和浩浩大雪一起随风扬起,天地寥落孤鸿万里,这苍山独寺及其一触即发的争端都显得格外渺小了。


这包抄而来的阵法几乎在瞬间就点燃了茨木的嗜战之意。少年身形后仰贴近了他,低声笑道:“别动,别动。我们看戏。”


 


隔着大半个院落,观真站在山门殿外。他左右四方皆是四面八方的武僧,大抵是因为知道对付的是人不是妖鬼,四处都是持刀拿武器的更多一些,丢开那些令他们显得飘忽遗世独立的禅杖、道袍、佛珠和法器,现在除去一张稍微像人的脸,这些武僧远看起来也同妖鬼无异了。茨木看向为首的观真,这个人类身上总有种令他不妥的气息,他也还记得他,彼时他摸进越后寺,听两个僧侣恶意的提起小和尚,一个是观禅,另一个奉承着的就是观真。


时间对于人类而言真是可怕的东西。那个时候观真就像是一条影子,一只观禅的应声虫,但当时他看上去还是像人的。如今他呈现出一种尊荣的老态,这种老态几乎要将他的面目给模糊得乱七八糟了。


 


“师弟!”观真厉声喝道,“你可知错?!”


少年懒洋洋的,嗤笑道:“你们不由分说的将我围起来,是想让我错在哪儿?”


 


“五年前越后寺的那场妖袭,我们失去了几位久负盛名的法师,甚至还包括来我寺辩法的别的宗派的法师。我们的神子——你,也在这场袭击中负伤了。”


少年摊了摊手。茨木注视着挡在他身前的少年——尽管他要比一个大鬼弱的多,刚才那场打斗证明了这一点,这个少年还是有些固执的挡在了妖怪身前;原来一来一回间已经过去五年了,茨木想,这一点都不奇怪,五年间少年已经长到那么高,甚至之后他还能再接着长。


观真继续说:“但是我们至今都没能捕捉到当初袭击寺庙的妖怪。他是谁?但是忽然,我们找到了一个人。”他往一侧让了一小步,现出身后的一个人来。这个人削瘦,普通,缺了一只腿,拄着拐杖,唯唯诺诺的低着头。“他是当年的幸存者。我想师弟你可能不认识他了,毕竟他当时只是一个小小的护卫,但是他还认得你。近日他找上我们,指认了你。没有妖怪。从头到尾就没有妖怪。”


少年低声笑道:“哇哦。”


“于是一切都能理清了,若真是有妖怪,越后寺怎么可能查不出来。只能是你了。”观真情不自禁的舔了舔嘴唇,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来,“因为你害怕辩法会上有比你出众的僧人,你就残忍的将他们全部杀害了。师弟,人证俱在此,你可知错?!”


 


少年盯着观真的脸,随后他脸上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来。他将手背至身后,茨木以为这是攻击的信号,但是少年只是安抚性质的握住了他。他就像主动走上能剧舞台参加演出一样,道:“所以难怪你能调集那么多武士和僧人,怕是还有山下贵族和别的宗派义愤填膺地调遣而来的吧。”


“你是插翅难逃了——!还妄想狡辩什么?!”


“例行的几句狡辩也罢。”少年朗声道,“他们是被什么东西咬断了喉管,这点你如何解释?”


 


“狗。”观真果断道,“用狗咬的。你别想妄图蒙混过去,你这个心狠手辣的杀人凶手。”


 


少年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来了。他就像是听到了这世间所有令人捧腹大笑的笑话一样,笑意克制不住的从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节中流露出来。在这样严肃的指认现场、在老和尚尸骨未寒漫天飞雪的此时,在引魂幡猎猎作响的寺庙中,大笑出声是一件太违和的事情。但是少年克制不住自己,他听过也看过如此多的笑话,而这也不是最好笑的一个。


 


在场所有严整以待的人都把这种大笑当成了失态的癫狂和默认。


观真向前踏出一步,极有仪式感的对这场指认做出了总结:“师弟,你天生即贵为‘神子’,本应前途无量大有作为,师父和诸位师伯师兄弟皆对你抱你众望,可你竟然小小年纪就如此阴狠歹毒,怎配做我佛门弟子。师父如今不在,怎么看我这个做师兄的都应当替师父清理门户——本应该当场将你斩了以告枉死的同门在天之灵,但你既然还是比叡山延历寺的弟子,我等便要守规矩将你罪名上告令其判决。你还不束手就擒?!”


 


执刀持棍的武僧怒喝着蜂拥而上。


少年安抚的拍了拍茨木的肩膀。在喧嚣嘈杂的大雪里,只有茨木听见了他的那一声轻飘飘的:“那就送给你们作误打误撞的奖励吧。”——他就像是一片轻巧的羽毛,也像是万千落地的雪花,轻盈的卷进这一大场白茫茫中去了。


 


22.


烛火闪烁了一瞬。


 


夜间雪下的更大了,暴风雪狂暴的敲打着窗户,听起来像是一个随时都要夺门而入的幽灵。少年将捆绑住他的绳索轻易的卸下,他拎着它就像掐住一条蛇的七寸,漫不经心的将它贴紧油灯的火舌。火咻的一声窜了上去,但是少年很快掐灭了它。


“他们真的很蠢。”他就像是自言自语,然后他瞥了一眼茨木,面容上还带着笑容——他不带表情时凸起的眉骨令他看起来格外凶狠,但是一旦笑起来却有种奇异的反差,“即使他们偶尔聪明一回,也是瞎猫遇上死耗子。好了,你可以问我了。”


 


“你受伤了。”茨木说道。他指的是少年脸上的一道几寸长的伤口,有一道刀锋少年没能躲过,创口很快就流血了,它们还是散发着一股吸引茨木的香味,就算现在已经结痂了。茨木又说,“你可以赢了他们的。”


“放轻松,妖怪,我也杀了几个人。他们的表情看起来好笑极了,气到要吃人一样。看来是真觉得本大爷好欺负,即使是陪着玩玩,他们也不会真以为本大爷会善良到束手就擒吧?”


“或者小友你可以让我出手——不要拦着我。我能将他们全部杀干净。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少年不笑了,他注视过来,目光平静似深水;水下面还有什么别的,波涛汹涌的漩涡或者是择人而噬的凶兽。他语气平静的说道:“不要问我的名字,不要干扰我的决定,不要参与我的战斗。妖怪,我以为五年前我们就商议好了。”


茨木愣住了。有这么一瞬间,他的表情就像是哪里受了伤,可是围攻少年的打斗一招都没落在他身上。他怔忪了片刻,喃喃说道:“……你确实从来不告诉我你的事情,也不告诉我你家在哪里。小友,我以为我现在能帮到你。”


“你觉得你能帮到我?”少年扬起眉来,茨木注意到他绷紧的下颌,“或许你可以的。你毕竟是鬼嘛。但是在整整消失了五年之后?听着,既然如此,就什么也别做——”


少年停了一停,像是竭力把更多刺人的话吞了下去,也不看茨木,只转过身去挑灯花。风雪鞭笞着窗户,室内一时安静极了。时间对于人类而言确实是一件可怕的东西,显然他改变的不仅仅是体型和外貌。如果小和尚还能说是好相处,那么少年人忽然之间浑身就长满了刺,但茨木遇见过更恶劣的酒吞童子,在初遇的那段时间,他还是乐颠颠的追在身后叫挚友,那段时光虽然已经远了,可回想起来还是未觉得有什么不妥。那么为什么现在反而感到难过——大约是已经经历过温暖,所以就更加的难以忍耐些许的严寒吧。


 


除去风雪声,室内仅能听见少年的呼吸,听起来就像是他在将一个不该存在的大箱子搬到其他的地方。茨木说道:“是我想岔了。小友从来便行事谨慎冷静理智,想必这样也是小友的刻意设计。确实无须我的帮忙,小友也能很好的完成一切,我若胡乱出手,是给小友添乱了。”


“够了!”少年怒声道,“这次算我牵连你,又如此对你恶言恶语,你明可以轻易杀了我,就不会生气吗!”随后他转过身来,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说他们误打误撞——是因为当初那些人确实是我杀的。我说他们可笑,也正是如此,恐怕他们只是胡乱栽赃嫁祸,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编造的就是事实,故才语言逻辑凌乱可笑至极。怕是老和尚一死,就胡乱找了个理由想要我死,以防本大爷挡着他们的路。本大爷当初杀他们,原因简单极了,就是因为当初那场辩法会,正是观禅牵线搭桥找来的一群对‘神子’不满之人,意图使我死于意外。”


茨木迟疑了片刻,他觉得自己捕捉到答案了:“他们被咬断的喉管,是——”


“我咬的。”少年果断应下,“所以我记得清楚,无一活口,全部解决掉之后,我用了某个人的佩刀,从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侧腹,“划开了一个大口子,用手将创口撕了一撕,让它看起来像是被妖怪的抓伤的。”他笑了一笑,“如果我再早些认识你,或许就不用我自己辛苦伪装了。”


少年偏了偏头,继续说道:“太无趣了。本大爷玩腻了。人世间这些事,反反复复颠颠倒倒,全是这一套。云巅尊位也罢泥沼烂水沟里也罢,全是一模一样的这一套。”他这时候的侧脸,完全和喝着酒看向月亮的酒吞童子一模一样了。少年又说道,“我出去将这场大戏看完。至于妖怪你,在这里等等我。”


他推开窗户,冷风从缝隙中灌进来时声响如鬼泣。少年身形灵活的翻进寒夜中,茨木站在原地,烛光映出他逐渐狰狞可怖起来的鬼影,这方寸之地困住一位大鬼本就是笑话,然而茨木想了一想,锋利巨大的鬼爪一伸,动作轻柔的替他关好了窗户。


 


观真在室内焦躁的走来走去。


他谁也不信,偏偏独处时对着自己的影子也会露出懦弱不安的本性来。他自言自语,狂躁不安:“应该把他杀了的,应该杀了的,谁知道又会发生什么别的变数?那个畜生、流浪儿、没娘生没娘养的,偏偏从来运气就好到见鬼。观禅师兄都那样算计他,他一次也未中招。怎么可能,他早就应该死个千百次。”


他绕一圈,走到另外一边,脸皱得如同苦瓜,又换了个语气,反驳自己:“不行不行,还不能杀。一切都得讲究程序。你不能让滥杀成为你的污点。上报给延历寺,延历寺嫉恶如仇,很快就会下处分的,到时候名正言顺的杀了,一片一片的把肉给凌迟了,谁也不能说些什么。”观真又停一停,痛苦得抓住了自己的耳朵,“那万一延历寺又因为那什劳子‘神子’宽恕他?!师父不是也偏袒过这条流浪狗那么多次吗!那个老秃驴死的好。为什么不早点去死,偏要拖到小混球回来,就是指望着把住持的位置传给他吧?!偏心偏的太过分了,当初说什么重视观禅,到头来还不是坐视他被女鬼吃了什么都没管。现在说重视我?放他娘的狗屁!住持之位还不是要眼巴巴的捧着给他,他可已经成延历寺的弟子了!比我们尊荣多少!天生就要坐在我们头顶的!”


他忽然站住了,直视着投影到墙壁上的自己的影子,那影子影影绰绰的竟然模糊着像是面生鸟嘴,但观真浑然不觉,只是兴奋得猛然睁大了眼睛:“——对,女鬼。今天跟着那小畜生身边的那个人是谁?鬼。总是有办法让他看起来是鬼的。用药,对,用药。再锯了他一手不怕他不乖乖应承。召集他们将他同小畜生一起斩了就行。报给延历寺也不会被追究,甚至还是大功一场——!”


他自言自语,越说越兴奋,转身就要出门履行这一场精妙绝伦的计划。但门被猛地揣开了,少年人扛着一把刀,刀上甚至还滴着血,另一手提着一个血淋漓的人头,将人头往观真前一丢——观真踉跄着认出这是那个被找来给少年杀人做证的断腿男人,他颤颤巍巍的一抬头,看见少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来。


“本大爷说了无一活口,自然就无一活口。”


 


茨木踹开门来时寺庙的偏房正熊熊着着火,来往的僧人皆步履匆匆疲于救火,无人注意到出来的恶鬼。茨木循着血腥味往内殿走,在四周偏僻寂静庭院精巧的僧房前步伐一停。


少年僧人一手支着刀,架着腿,一脚甚至搁在血淋淋的人头上。室内倒着一具尸体,不像是人的,背身双翼,只是翅翼毛还未长全,身躯还在略微的抽搐着。头颅滚至一边,狰狞极了,生着鸟嘴,发际稀少,怒目而嗔。


茨木顿时明白为什么之前观真闻起来那么怪异了——那是生成中的天狗。天狗的存在多样,几乎和鬼族一般成了独立的族群了,然而它们的成因各种各样,大部分不似大天狗来得光明正大。传闻间堕落傲慢的僧侣入魔即成天狗,如此看来,少年和刚成天狗的观真一战,斩下了他的头颅。


少年正仰头喝酒,酒液中带血,被少年举着高高淋下。漫出的酒液洇湿了少年的衣襟,他将酒坛随手一放,对茨木笑。


“妖怪。”他道,“我忽然间记起许久之前听过的一个故事了。”


“说是一位比丘,来人间托钵,路过一户办喜事的人家,男主人正娶到了好看的姑娘,亲朋好友皆在祝贺。他定睛一看,便放声大哭,哭完写了一首诗。”


 


少年漫不经心,笑嘻嘻的念道:“可叹人间苦,孙儿娶祖母。牛羊席上坐,六亲锅中煮。”


 


念完了,他放声大笑,“轮回转世,亦是无趣的很嘛。做恶事的是人,被逼疯的做鬼。人间要这么颠倒糊涂,那就干脆颠倒个彻底吧。”


他站起身,将那怒目而视的头颅踢至一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茨木。


“你不要跟着我了。我去杀人。”他说道,“而你是有地方去的。回去,找你的挚友去。”


“小友——”


他忽然眉目一暖,微微的笑了:“我之前同你说重话,不是真的。”他停了一停,“总归是还要见面的,对吧?别停留了,快回去。总归本大爷马上就能见到你,你也在未来好生生的等着本大爷。犹豫什么呢,快去!”


茨木一愣:“小友何时看出来的?”


“不早不晚。”他懒洋洋的回道,“也懒得同你细说。你欠我一顿酒。不过没关系,我也欠你。我们互相一抵就两空了。两空倒也不好,妖怪你记着,本大爷性子变扭,该说的许多都还未说,你回去了记得好好问我。还有一事——回去再记得一起喝酒。”


他踏步往前行了,再也没回头。茨木长久的站在身后,看远处的火焰滔天燃烧着,几乎将引魂幡染成血红色。他忽然间大声的应道“好”,迎着山风和雪,往另一处大跨步而去了。


 


酒吞童子还在往前走。


四周大火愈烧愈烈,他刀上脸上衣服上都是血,血太多了,就干脆将破损不堪的上衣给脱了。路过一叠红色的袈裟,他捡起来,展开披身上,袈裟遮了他一半身躯,露出一半少年人精壮的胸膛。站在老和尚的棺木前,他跪下郑重的磕了个头,一言不发的站起来,拎着刀继续杀。血和火形成张扬着四散开他赤红色的发。他是浴血的修罗,偏偏身后朦朦胧胧显现出一个巨大而光辉的、慈眉善目而笑的地藏像。


 


酒吞童子还在往前走。


 


23.


小怪物正无措的站在人群中。


他刚才做了什么?他想到。唇舌间残留着清晰的血腥味。小怪物记起来了,他后退一步,剃刀掉到地上。


 


“我们这里留不了你了。”店主人将他拉到里间,正拿一块布反复擦手,“这些年你确实干了很多活,给我们家很大的帮助。我们夫妻两没有白养你。只是当初你说过你虽然长相怪异,但还是个正常孩子。”


小怪物低着头不说话。令他惶恐的不是店主人的话,而是鲜血残留给他大脑的认知。他还想喝。疯狂的想喝血。压抑多年、最深刻真实的欲望终于在今天卷土而来,它们几乎将小怪物淹没了。小怪物听不清对面的人的任何一句话,他抬着眼,忍不住看了一眼对方的表情,目光却黏在他不断滚动的喉结上。小怪物想咬断他的脖子,痛快的啜饮他的血。这个想法让他后退了一步,撞着了身后的盥漱架,脸盆碰的一声砸下去,巨大的声响些微的唤起来小怪物的意识,他猛然将店主人一推,没管对方是否摔倒了,也没管他“哎呦”的呼痛声,冲了出去。


 


戾风割在他的脸上。


他想我不是怪物不是怪物我不是鬼不是鬼我还是人的想喝血想喝血温热的流动的我不是鬼温热的香甜的不是不是不是怪物血血血血血血血血——


怪物可是个好词。有人在他大脑里说。夸你的。


好词?他问。


只有强的不像话的才能称之怪物。


 


他摔了一跤,但是他置之不理。他跌跌撞撞的往前跑着,远离集市远离城镇远离人群,远离活人令他头昏脑涨的吸引,远离血。他赤着脚闯进树林,伸来的树枝刮走他的抹额,擦伤他的脸,闻见鲜血的味道,小怪物猛然的将溢出的血珠擦拭干净,又忍不住含进嘴里。血的气味在他味蕾上点着脚尖跳舞,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感受不到了,欲望支配着他,他摔了一跤,险些一头栽进溪流里。


但是清凉的水流让他稍微好了一些,稍微找回了自己的意识。


 


小怪物看向水面。


流水在往前走。晴好时的蓝天和云朵、交杂着的枯木落进溪流里,整个风景线都在摇晃流曳着。一张脏兮兮的脸凑了上去,摇摇晃晃的,流水冲走了线条的一部分,但又很快的愈合了。抹额已经掉了,小怪物颤颤巍巍的伸手将刘海拨至一边,露出额头上的鬼角来。


它们在生长,就像是春季抽条的柳枝。


他咽了口唾液。他奔跑时无意间咬破了自己的口腔,唾液里都充盈着血的味道。他一遍又一遍得反反复复舔舐着伤口,直到表皮外翻什么也舔不出来。他想喝血。他注视着水面上晃动着的自己,再一次告诉自己。这欲望令他恨不得将自己都给嚼碎吞下去。


 


我不是怪物。


他痛苦的告诉自己,我一点都不强。我做不到。我不是怪物。


 


他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如果他继续看向溪水,可以发现自己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正在逐渐变白;像是雪花落满了他的发梢,又像是换毛的鸟儿逐渐露出了自己种族的本态。他捂住头颅,猛然咬住自己的手臂。他的犬齿也在发生变化,增长、变得尖锐。它们压迫十足的抵上他的皮肤,这同时也会带来糟糕的东西。比如它们很快就刺破了肌肤,血液汩汩流出来,他开始啜饮它们,就像步行在沙漠中饥渴已久的旅人终于能啜饮一口清泉。但是与此同时他在流泪。他几乎不哭,可这次就几乎像是水向东流,冷凝成冰一样自然且无法控制,本身应该如此,他从孕育成胚胎的那一刻就被注定是鬼了,这液体也将如此自然的从他眼眶中流出。


他踉踉跄跄的走了几步,他想起某一天他喝过的酒。他只喝过一次。当时的酒精温柔的怀抱他,他颠簸在温暖的云层上。可现在不同了,同样是宛若血液里注入酒精,可现在他走在寒冷的凛风里。他绊上了什么东西,或许是鹅卵石,或许是他自己的腿,他摔倒了,就像是被风给吹断的树木一样,一头栽进了溪水里。


 


酒吞童子将他捞了上来。


 


天知道对于他们一个转瞬的时间,这边过去了多少年。似乎上一眼看时小怪物还是这么大一点的小孩儿,但转眼间就已经是小少年了。只是当时他闻起来还是半个人类半个鬼,现在他依然是暖和的,湿漉漉的,可闻起来却已经是一只鬼了。


 


“喂。”


酒吞喊他。


 


小怪物意识有些模糊,在咬自己的手;那只胳膊被他自己咬的鲜血淋漓。酒吞废了些功夫才将他的胳膊从他初生的鬼齿下抢夺出来。小怪物这次咬上了酒吞的手腕;之前他失败过,这次他成功了。他咬破酒吞的皮肤,大口的喝着血。鬼气十足的血液对他而言似乎香甜无比,他喝的贪婪,像是吃饭不规矩的孩子。额上的那对鬼角生长的更快了。但是猛然间小怪物停住了,可能是酒吞血液里的鬼气冲醒了他,也有可能是意识到自己正在喝着的是属于别人的血液。他愣愣的松了口,眼睛眨也不眨,死死的盯着酒吞。酒吞注意到,小怪物这双眼睛光芒流转着,瞳眸的黑色像是漂开的墨散开,而瞳孔中已经开始泛起金色了。


那逐渐泛起浅金色的瞳眸怔忪的盯着酒吞,视线专注认真,于酒吞而言,就像是被满天空的星子给齐整的笼住,有着金色眼瞳的猎豹柔软的腹部紧贴他,舔舐他的掌心。


 


酒吞挑了挑嘴角,笑道:“发什么呆。想喝就喝是了,你能喝掉本大爷多少血?停下来做什么,不是饿得慌吗?”


 


小怪物愣愣的盯着他。他刚从水里被酒吞捞出来,浑身都是湿的;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已经完全褪成了银白色,湿淋淋的披下来。它们依旧很柔软,像是被打湿了的云朵。


然后突然间,小怪物双手紧紧的拽住了酒吞一侧的衣襟。他将头扎进酒吞的怀里,低声的抽噎起来。酒吞意识到他在哭,泪水蹭到他裸露的胸膛上,和小怪物的身体一样温热。酒吞一时间慌了神。茨木没有哭过,他当然没有过;小孩儿先前也没哭过。这是他第一次撞见他的眼泪,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茨木是很能忍耐疼痛的;可是这次哭泣,小怪物也并非是因为疼痛。


“你在做什么。”他恶声恶气的凶道,但说到一半,语气却不由自主的软下来,“化鬼就化鬼,本大爷早告诉你这是迟早的事。”


小怪物将头抵在他胸膛上。他正在生长的鬼角抵着酒吞,有点痒。小怪物吸着鼻子,断断续续的说:“我没做到。我输了……我输了。”


 


就这么恍然一瞬间,酒吞童子听懂了。


 


他喉咙塞了一塞,想怒斥他输什么输,难不成你以为这是场战斗,你以为你在和谁打架啊。没有人和你打——确实没有人和小怪物打架。他是凶神恶煞的狼崽子,竖着爪子,亮着獠牙,谁敢和他打。狼崽子是要滚到泥巴里,凶残暴戾的吃人的。


但是命运除外。


所以他们其实很少见到鬼子的。可是每一年总有那么几个从人胎中钻出来,生而成鬼的。小怪物从呱呱落地的那一刻起,命运就注定了他是鬼的。而那时候尚且还没有意识的小怪物,朝这个强悍的、无法违逆的敌人挥出了第一拳。


这是一场长跑。没有战利品,没有意义,永无止境的漫长奔跑。他龇开獠牙,和指指点点的人们为敌,和自己的欲望为敌,和注定的命运为敌。这当然是一场历时弥久的战斗了,每一时每一刻他都在战斗着,说出“我不想做鬼”,撕裂心扉的呐喊出“我想当人”——当人有什么好?什么好处都没有。战斗有什么好?什么好处都没有。他倔的很,他不倔他就不是茨木童子了。当初他追在酒吞身后一声声喊挚友,酒吞对他横眉竖目置之不理冷嘲热讽,跟在酒吞身边有什么好处?什么也没有。


但是他天生就是好战的茨木童子啊。


 


“喂。听本大爷说。”酒吞扳过他的下巴,强硬的逼着他抬起脸。小怪物泪眼朦胧着,慌忙抬起手来擦眼泪。酒吞继续说,“谁说你输了的?天王老子吗?哭什么哭,丢不丢脸。”


小怪物抽了一口气,憋住了眼泪,嗓子里带出点泣音来:“但是我是输了的……我化鬼了。”


酒吞嗤道:“化鬼就算你输?胡说八道。莫不会你不知道鬼子是什么意思?女人妊娠时出了什么差错,阎魔给判的上辈子的罪过,或者根本就是注定了,某一胎是鬼。生来就是鬼的。哪会和你一样,半人半鬼的当个鬼子,在人世间流浪那么久。”


小怪物吸了吸鼻子,耷拉下眼角来。


“你原本是生来就要化鬼的。”酒吞重复道,“但是你没有。你做人做了那么久,没人敢说你输了。你多当人一天,就赢了一天;多当一秒,就赢了一秒。蠢货,你都赢了这么千千万万次,还想接着赢下去?别太贪心。”


小怪物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整个人都怔住了,鼻子也忘了吸,呆呆的盯着酒吞看。


酒吞伸手轻轻的弹了下他初生的鬼角。


“你已经超厉害了。化鬼了就化鬼了。做鬼可追逐的事情也多着呢。你不是很凶吗,既然好不容易做了鬼,那就做最凶的那个。”


 


他懵懵懂懂的说:“我不要做最凶的那一个。你好厉害,你才是最凶的。”他松了手,不再扯着酒吞了,可能是喝了酒吞的血,现在对鲜血的欲望也不再那么强烈了。只是试着摸了摸头上的角,又被烫到了一般的收回了手。鬼角还在生长着,它们现在看起来依旧稚嫩,但是迟早有一日会长成茨木童子鬼角的模样。小怪物试探性地,同时又勇往无前地询问道,“我现在是鬼了。我……我还能跟着你吗?”


酒吞很想答应。那双金灿灿的瞳眸专注又渴望的注意着你时,你很难不答应。他甚至还想揉揉这家伙的头。


“现在还不行。”他说道,不由自主的重复了一遍,“只是现在而已。听着,这段路你要自己走,或许你得走很长一段时间。打架,受伤——好吧,你可是小怪物,你不会在意这个。可能你真的要走很久。但是某一天你会遇见本大爷的。”


小怪物的眼神腾的一下就亮了。他雀跃着露出一个笑脸——尽管他脸上还残留着泪痕。这个破涕为笑看起来蠢极了,毕竟他还那么狼狈,乱糟糟的就像是一只落汤鸡。可是他还是在笑,这个脏兮兮的笑容比任何东西都要更好。


酒吞出了一回神,随后他别过脸去。“别太高兴了。”他说,“你肯定会遇见本大爷的,本大爷就在老远的地方等着你呢。但这并不一定是好事,没准你压根没遇见我才是最好的。我会对你不闻不问甚至恶语相向。我不怎么会理你。你会花费大量的、没有意义的时间在本大爷身上。你会像个蠢货一样追在我身后——”


 


小怪物打断了他:“但是我会找到你。”他伸手拽住酒吞的手,“你是很厉害的妖怪。哪里都很厉害。所以我一定会找到你。”


酒吞哑然了,他拍了拍小怪物的头。“你也很厉害,茨木。”他低声对自己说道。这一瞬间他很想亲吻他。很想回到现世找到那个白发红角威风凛凛的大妖怪,然后吻他,长时间的、接近永恒的亲吻他,亲吻他的嘴唇,下颌,脖颈,凸起的喉结,鬼手,黑色的脚趾和脚踝,小腿上的纹身。也很想拥抱他,不带情欲的拥抱他。或者和他做爱,温吞的也可以,激烈的也可以,不做也行。只要能吻到他一切都行。


 


随后酒吞和小怪物告别。和茨木童子每一个往昔的碎片告别。他目送白色的毛绒绒的小怪物踏上前路,内心安宁,因为他知晓他很快就能再次遇见茨木了。


……在将那个勉力支撑着回溯时间线的地藏像击碎之后。


 


24.


结界几乎是被同时击破的。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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